佛门前的猫鼠游戏

admin 2018-02-26 13:52

金鳞寺是这座一线城市里的著名寺院,坐落在闹市区,门前是条不起眼的窄路。寺院正门是座两层的佛楼,朱漆大门边守着四只石狮,寺内一条回廊连着前后院,南方园林式的布景格局里,花木葱茏。大雄宝殿上,明烛高烧,青烟袅袅,巨大的佛像金衣加身,俯瞰络绎不绝的芸芸信众。

来这里上班的第一天,是大年初三,在此之前,我从未来过这里。我们一个保安班三个人,两人在门口站岗,负责检票,剩下一人休息,等待换岗。寺庙本来就香火旺盛,过年期间,前来上香祈福的信众更是摩肩接踵。我两只手机械地检票,几乎一刻不停。

寺庙里原来自招的保安,因为手脚不干净,都被辞退了,于是,寺庙跟第三方安保公司合作,外派保安。从2015年初开始,我被公司派到这里工作,主要负责入口安保。我没有想过,在这里工作的日子里,会与那些门前的香火掮客们不断缠斗,遭遇意想不到暗算,更没有想到,这个清净之地,会有我无法想象的浮华世相。

上岗之前,班长向我交待几条规矩,着重强调的一条是:外来香烛禁止入寺。寺里给的理由是,“外来香烛质量低劣,焚烧影响健康”。寺里也卖香,价格更贵,就因为这条规矩,我们与“四大妖兽”起了最初的冲突。

“四大妖兽”其实是四个泼辣的女人,形象各异:烫短发的中年女人“大姨妈”,膀大腰圆,吵起架来,一个顶仨;爱说荤笑话的四十岁女人“小瘪嘴”,浓厚的苏北口音拉起家长里短,整天没完;皮肤黝黑的河南年轻姑娘盈盈,二十七八岁,时常披头散发,五大三粗的身躯,眼球突出,长相需要人花点时间适应;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大概五十多岁,被人称为“神经病”,本地人,家里特别有钱,有好几套房子,但她总爱穿着别人送的旧衣服,留个一寸长的癞痢头,讲起话来,每一句,都可以带脏字儿。

她们四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这座寺庙门前的香火掮客,“黄牛”。她们平时一副纯粹的阴邪面孔,生拉硬拽,坑蒙拐骗,假装会算命,卖劣质香烛,倒卖门票,贿赂,告密,为了利益不择手段。在这个香烟缭绕、禅钟回荡的佛门重地,他们就像逡巡在门外的四个“妖兽”。

2

“美女,老板,香要不要带一把?里面香贵,要25块一把,我们只要5块钱。”“四大妖兽”堂而皇之地站在寺庙门口附近,见人就问,香客们自带的香烛,大都来自她们的兜售。

我把情况向班长反映,班长也无奈:“没办法,我们看到了最多赶一下,香客自带的香烛,看得到的就拦下来,放在包里的就睁只眼闭只眼。所有的香都拦住也不可能。再说她们和里面也有关系。”

班长说完,嘴角往大雄宝殿的方向一撇,其中更深的意味,我过了好久才弄明白。

 

几年以前,寺前的景象,一片鱼龙混杂,二十来个真真假假的乞丐日日盘踞,还有大量拉人算命的掮客、卖纪念品的商贩,全都堵在门口,搞得进出的香客连路都找不到。有些无赖的乞讨者,甚至当众脱下裤子,展示自己下体的残疾,将不愿给钱的女孩子吓哭。寺庙只好请来保安、联防队,跟乞讨者、黄牛们打了好几架,才将人赶走。

大清理之后,寺前长期有联防队的人蹲点执勤,但唯独一家叫“一条龙”香烛店的黄牛,仍然可以在寺庙门口任意拉生意。黄牛后来告诉我,“一条龙”每个月孝敬联防队一千块钱,获准“垄断经营”。这个香烛店已经在此经营七八年,雇佣十几个人干活,老板娘身家几千万,好几套房子。

“一条龙”也是“四大妖兽”的大本营,她们除了兜售廉价香烛,更重要的任务是为店里的算命生意拉客,说得难听些,她们就是“算命先生”的皮条客。

时间长了,我慢慢发现“一条龙”的人分工明确:五十多岁的老板娘每日门头坐镇;两个“算命先生”,一老一少,在里屋坐堂;五六个假和尚,负责给算完命的客人做法事。“四大妖兽”是那些假和尚的老婆,其中“神经病”负责一条龙门口的拉客任务,其余三个在寺庙门口蹲点。

她们之间的日常对话是这样的:

“刚才那个女人你们怎么不盯着她!”

“对那个男的你不应该那样说……”

“拉生意都不会的,就知道回家找自己男人睡觉……”

算命是一门收入高得令人咋舌的生意,价格从几百到数千不等,上万也不足为奇,算命瞄准的对象主要是年轻女性,我知道有个迷信的女人曾为算命一下花掉十几万。

“小瘪嘴”曾得意地给我夸耀:“关键是要抓住来算命的人的心理,才能叫他们掏钱。差不多每三个就会有一个上钩的。”

她们将这种近乎抢劫的行为解释成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”。所谓“开天眼的大师”,其实就是假和尚,“算命后发觉受骗了,找上门来也好对付。”

当然,这门骗人的生意,能顺利进行,都要仰仗着寺庙的“佛光”,我从那些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后前来问询的香客口中得知,那些香烛店里的“大师”,往往都假称自己跟寺庙有关系。

但算命先生赚的钱,在这佛门内外,还不是最高的。与正大光明的寺庙比起来,“一条龙”里的那点生意,小得就像假的一样。

3

一天早上,寺里的管事领导忽然来到我们保安中间,带来一个特别的指示:

若有人给寺里的僧人送挂坠或是小摆件,一律不准放行,并及时上报。

我后来才知道了那位领导的用意:这些小挂坠、小摆件,是寺里和尚用来挣外块的工具,普普通通的物件,到他们手里,开过光、祈过福,就像镀了一层金,再卖给香客,价格立马可以翻十倍。这道禁令的目的,与禁止香客携带外来香烛类似,因为,寺里也会售卖开过光、祈过福的小玩意儿,只是不允许僧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跟寺里抢生意。

做挂坠生意的,大多是新进寺庙的僧人,他们从佛学院毕业,人年轻,资历少,道行浅,认识的信徒不多。看到前辈们被红包塞得鼓鼓的布袋,一些“戒贪嗔”不彻底的年轻僧人们,自然就会想办法铤而走险。

我到寺里工作不久,就听说了一个故事:一名年轻僧人在给逝者做头七法事时,不专心念经,反而玩起了手机,被冒犯的家属愤怒地拍下视频,并将视频上交,进行投诉。为平息家属怒气,寺里就像商家对消费者一样,赔了一笔钱,然后对内罚没当事僧人半年工资,以儆效尤。

但是,僧人干私活,寺里并非一律禁止,通常都是默认,尤其是对于那些级别高的僧人。

与年轻僧人卖开光挂坠这种“低级”的做法不同,高级别僧人的生财之道要含蓄得多:他们像明星一样受到追捧,将香客收为“徒弟”,级别越高,“徒弟”越多,最多者,莫过于方丈,寺里人的说法是,“方丈的徒弟以万计”。徒弟们供养师傅,理所应当,心甘情愿,一年到头,红包不断。

僧人们的生财之道不止于此,佛光作为稀缺的资源,也可以攀附上寻租的权力:比如寺里会在法会上留出几个位置,为一些香客家人的亡灵念一段经。我知道,这些特意留出来彰显地位与特权的位置,不会直接明码标价,因为在这背后,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。

作为一个历经社会的成年人,对这种繁华都市当中的寺庙,并不会抱有太多天真的幻想,但之后见证的那些景象,还是令我异常震惊。

4

过完年后,寺庙里那种人潮如涌的景象已经不见了,但平日里,香客依然络绎不绝。还有一个始终不变的景观就是,寺庙门前,那几个逡巡、寻猎的黄牛。

“四大妖兽”尝试跟我们搞好关系,时常买些饮料、香烟送过来,让我们“拦香烛”时别太认真。

我知道,这些小恩小惠,只是一种试探,如果收了,下次送来的,将更好,更多。因为她们的企图,远不止于让我们放行几根香烛,而是直接拉我们入伙,成为跟她们一样的黄牛,把来寺里的香客骗到“一条龙”,购买那些高价的“祈福服务”。

讽刺的是,这些兜售“幸运”的掮客们,月入不过四千来块钱,自己本身就充满了不幸:

“神经病”好多年前拉人算命时因为乱闯马路,被车撞了,现在腿里还留着钢板,走路有点瘸。她家里钱不少,但没生出孩子,很多人都说,她这是现世报应。

最年轻的盈盈,八岁时跟随做职业乞丐的父母来到这里,在寺前的老街长大,长大后嫁给了“一条龙”里的假和尚,常年被家暴。我看到过盈盈的母亲,那是个身躯臃肿的独臂老女人,时常穿着破衣烂衫,晃晃悠悠地,从寺庙门口路过,而这时,盈盈总是溜到远处躲起来。

盈盈算是“妖兽”里最老实的一个,她告诉我,其实自己也不想做这一行,赚这种钱,损“阴德”,只是她从小跟父母来这里,没念过几年书,别的不会干,也没干过别的。

“小瘪嘴”性格最开朗,在庙门前混迹多年,以前的营生是卖纪念册。她在家乡有一儿一女,留在老家由父母带着。她的丈夫同样也是“一条龙”里的假和尚,那个风流的男人,平时披上僧袍做法事,或者在寺门口将粗糙的纪念品卖给外国游客。

“小瘪嘴”有限度地容忍着丈夫的风流,她不反对丈夫花钱买春,但坚决反对他找情人。这位说话大声、思维敏捷的女人,在心里打了精细的算盘:找小姐,一次不过一俩百,找情人,则有可能家里的存折都不保。“大钱抓在手里,这就行了,别的随他去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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