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0台结扎手术

admin 2018-02-25 13:52

1973年,全国第一次计划生育工作汇报会召开,中央动员各地安环结扎。

当时我正在四川省乐山县车子公社当知青,后来被调到大队医疗站,1974年区上组织赤脚医生轮训,轮训结束后,我便参加了结扎手术培训。

1974年9月,手术队成立。

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我们这个几乎全部是赤脚医生的手术队,不到半年时间里一共做了180台女性结扎手术,没有发生一例术后感染。

在当时那样简陋的条件下,能达到如此成绩,应该是相当不错了。

1

1974年夏天,王院长去区里开会,回来后通知刘医生,上面指示,今年要大抓计划生育,尽量动员育龄妇女来医院结扎。根据过去的教训,有些妇女顾忌安环,就采用服药的方式,到底是不是真吃药,只有老天知道,后来肚子里又有了,也不报告,反倒东躲西藏起来。

“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次性解决,凡是生了一胎的,统统‘扎’了算了。考虑到今后工作量大,单靠区里组织的一支手术队巡回手术无法应付,于是上面决定各公社医院都派人到区里接受培训,回来后自行开展手术。”

刘医生是医院里真正懂西医的,10多年前学过男扎手术,刮宫、安环也能应付。公社医院要搞女扎手术,自然非他莫属。但做女扎手术,至少需要三个人同台合作,刘医生建议,从大队医疗站抽调赤脚医生。

当时,区里刚好在开展赤脚医生的培训班,我就在其中。培训结束时接到通知,叫我暂时先不要回医疗站,留在区里的公社医院学习女扎手术。一起接到通知留下来的,还有来自新民村的陶二妹和金灯大队的张泽林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天气冷飕飕的。早餐是稀饭馒头,外加咸菜,还没放下碗筷,刘医生就过来通知:吃完饭到场上医院集合。

那天刚好有一台女扎手术,由公社医院的章院长主刀,接受手术的是个孩子尚未满月的产妇。来学习的人多,再加上手术医生,整个屋子都是脑袋。产妇一推门进来就吓了一跳,章院长安慰她:“别紧张,他们都是来学习的,手术我给你做。”

手术进行得很顺利。产妇身子瘦小,脂肪很薄,子宫也比较前位,没费什么功夫输卵管就被提出来了。手术从头到尾,还不到50分钟。章院长十分满意,叮嘱说:“做好手术记录,把病人送病房后,别睡枕头,全天输液,加强观察。”接着转过身来问:“都看清楚了?”大家说:“看清楚了。”

刘医生是领队,所以杂事就轮到我们三个赤脚医生头上。我们正准备走,刘医生就过来吩咐,让我们先去洗大孔单(盖在受术者身上的无菌消毒罩,中间有孔,便于切开腹部手术部位)。可临到动手洗了,陶二妹早跑得不见踪影。医院里没安自来水管,只能到附近的井里提水,张泽林很气愤,大骂陶二妹不是东西。

2

接下来的两天只有两台手术,其中一台由刘医生主刀。毕竟是初次操刀,刘医生不免紧张,满头大汗,章院长在旁边不断指点,鼓励他说,“别着急,慢慢来。”

手术一完,陶二妹就跟章院长走了,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,章院长看上去十分高兴。剩下的大孔单又得我和张泽林清洗,张泽林照例牢骚了一通,发火说今后绝不干了。

下一台手术时,我心想,当了两天的杂役,今天或许该让我或张泽林上台实习了吧?可没想到,章院长一进手术室就说:“陶二妹,这台手术我带你做。”

又过了几天,终于轮到我上台了。可章院长却已经不再上台主刀,只在台下指导,改由他的助手李香香担任教学。我因为每次都洗手术单,生了不少闷气,所以章院长叫我上台时,我赌气说:“还是让陶二妹做吧,在台下看安逸点。”

章院长很生气,训斥道:“什么话!现在不学,回去怎么手术?”

我原本就是赌气,听章院长语气严厉,赶忙脱了衣服,到手术室消毒去了。

 

不久,医院接连几天都没有一台结扎手术,十几个学员整天闲得无事。区委黄书记听到汇报,指示说,不要坐等,组成“小分队”分头去做工作,深入到生产队一家一户,动员所有育龄妇女来做手术。

黄书记特意强调:“安环的安环,结扎的结扎。一个都不能漏网!”

下去走了一圈,果然大有收获。傍晚回来,大家汇总情况,愿做手术者竟有30人之多,其中打算安环的约占1/3。

可最后真正落实到人头的手术对象,却仅有5个。原来“小分队”一走,那些本来就顾虑重重、对手术又缺乏了解的女人,一听到其他人的撺掇,就立刻反悔了。

可黄书记根据刚开始的人头数,已经向上面做了保证。这种死活打不开的局面让他很生气,把章院长喊去训了一通,“你们真是不得力,这点小事也要让我操心!”

章院长也很委屈:“人家不来手术,我总不能上门去拉。”

黄书记说:“你就不能动动脑筋,女扎手术受环境条件所限,不能随便找个地方放倒就干。可安环完全就可以上门服务,就地展开手术。做通一个,安她一个,她能反水才怪了。”

章院长回来后,立刻将手术队分为两支。考虑到乡下男人封建思想太重,为防不测,一概由女性医生下乡实施安环,男医生留守医院。思想动员工作做通一个,要安环的,就地安环;要结扎的,立刻由专人领来医院,当天做手术。

如此一来,陶二妹便不能呆在医院,每天都在四处奔波。相反,张泽林和我上台操刀的机会就多了起来。那些日子,我和张泽林对刘医生讲过不止一次“黄书记英明”,晚上陶二妹回来,我还要再说一次,“黄书记英明。”

3

接下来的半个月,手术队做了一起取胚扎管手术(对已有身孕的妇女,在终止妊娠的同时实施输卵管结扎的手术),手术的孕妇已怀孕6个月。

给孕妇“腰麻”后,刚打开腹腔,就发现血压开始下降。章院长正在台上主刀,听到报告后大吃一惊,用针刺了刺孕妇的胸肋部位,竟然毫无反应,忙一面询问血压情况,一面吩咐将孕妇扶起来。刘医生报告说血压还在下降,而且舒张压已经微弱得几乎测不出来。

章院长顿时紧张得变了声调,大叫:“快打肾上腺素!”

一时间手术室里乱作一团,有的做心脏按摩,有的夺过注射针管就往皮下注射……好容易听到刘医生说了一句:舒张压又有了!众人这才舒了口气,章院长双手撑在手术台上,半天没有出声。

直到刘医生再次报告“血压已经恢复正常”,章院长才抬起头,看了看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,女人此刻神志清醒,但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。章院长不放心,又用针刺了刺她的胸部,女人直喊疼,直到刺至肚脐一线,才毫无感觉。

章院长重新操起刀来,将孕妇腹中的孩子取出后,随手递给护士,护士接过来分开两腿一看,叫了一声:“哇,是个小男……”

章院长立刻马起脸来,瞪了她一眼,“叫啥叫!”

护士闻言一惊,将婴儿扔进了消毒桶里。桶里还装了些手术时止血用过的废弃纱布,混着血水,约摸有半桶。出乎意料的是,这个刚刚脱离母体的胎儿,竟在桶里叫了一声。有人过去看了一下,小声报告说:“还在动呢!”

仿佛要证明自己一样,小东西在桶里又叽叽叫了两声。

“还不赶快处理!”章院长训道。

护士过去戳了一刀,桶里立刻没了声音。想到女人可能已经听见,怕她伤心,护士又故意弯下身看了一眼,“原来是个女孩儿,又瘦又小,养不活的,手好像也有点残疾。”

女人答:“取掉也好,家里小孩儿多,养起来难。就是缺个儿子,将来得靠自己了……”

章院长朝张泽林递了一个眼色,张泽林悄悄走过去将消毒桶提了出去。手术室离厕所不远,张泽林怕女人的家属看见,几步窜了过去,一古脑儿倒了个干净。

整台手术,前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结束后,张泽林像个罪人似的,将大孔单洗得格外洁白,又去病房看了几次,对那个女人问寒问暖,生怕发生意外。

4

接下来的那台手术让我印象深刻。

手术前,这位准备女扎手术的农村女人提出,必须章院长亲自主刀,而且特别强调,不能让实习医生拿她来试手艺。章院长欣然同意。

本以为会像平常那样顺利,但还是出现了意外。

章院长的手指进入女人的腹腔之后,搜索了半天,输卵管就是提不出来。在所有学员眼里,章院长的那两根指头是很神奇的,别人寻不着的输卵管,经他轻轻一摸,就拈出来了。可今天像撞了鬼似的,就是找不到。

章院长焦躁起来,在女人的肚子里划桨似的来回翻动,女人忍不住哼叫起来,章院长的手指也因为她的扭动失去了协调,脸上早已汗流成渠。

刘医生在旁建议(这种时候只有他能如此说话),要不让李香香试试?章院长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
李香香怯怯地伸出手,探入女人腹腔,还没来得及如何动作,女人便已呕吐起来,吓得李香香赶忙将手缩了回来。

章院长终于开口:“去请燕医生。”张泽林立刻就奔了出去。

燕医生是区医院的外科大夫,上海医大65届毕业生,去年区里培训赤脚医生,她曾担任讲师,大家对她都很熟悉。

区医院就在附近,燕医生几分钟就赶了过来。进手术室后,趁双手泡在消毒桶里的时间,听章院长介绍情况。之后走到手术台边,看了看躺在台上的女人,轻声安慰:“没事儿,我给你做。”

女人显得心有余悸,燕医生解释说:“手术没有问题,只是你的子宫过于靠后,所以做起来比较困难。等我用卵圆钳替你夹出来就完了。你放心。”燕医生语调温柔,有一种特别的力量,女人慢慢冷静下来。

接下来的情景更为神奇,燕医生的手伸进她的腹腔,女人居然没有反应。那手在腹腔内似乎并未有什么动作,输卵管就被卵圆钳缓缓提了出来。

手术至此异常顺利,接下来是一些程序性操作。利用这个间隙,燕医生小声地对章院长说,“她的子宫贴近后背,你可以先轻轻用手把它抬起来靠近腹壁……”

等到关闭腹腔,燕医生退了下来,让章院长接着完成手术。临走,燕医生对躺在台上的女人说:“章院长正在给你缝合,一会儿就完,没事儿了,你放心。”

之后我总会想到这一幕,感叹,这进过专门学校、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医生,就是不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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